于是待到五两的鱼鳔胶并上一两半的药汁被墨工们尽数滤进盆中,那一斤净烟,已然被人搅拌成了一盆湿漉漉的细砂。
“程姑娘,您看,”胖墨工笑着继续与程映雪讲解着制墨的流程,“等到胶烟被搅拌得质地均匀,我们就可以把它包进耐热透气的棉布或细麻布里,置进甑子里蒸透,而后拿去杵捣了。”
“咦?甑子。”小姑娘懵懵懂懂,“为什么要用甑子,我们就用普通的蒸笼,或者别的锅什么的不行吗?”
“不太行。”胖墨工不假思索地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蒸笼里的孔太大太多,水汽上升得快,很容易就将墨团浸得过湿过软,升温还不均匀,会降低墨的品质,甚至直接损坏掉整团好墨。”
“甑子的孔更细小一些,能隔水,可以让墨团受热更匀,也不至于轻易被浸得软塌塌的。”
“原来如此。”程映雪面露恍然,继而打破砂锅璺到底式地,盯着胖墨工好一通追问,“那那那,胖先生,我们为什么还要把胶烟放到甑子上去蒸呐?”
“还有,几位先生滤胶滤药的时候,我看到盆子里多出来了许多泡泡——这些泡泡又该怎么处理,是就任它们被和进墨团里吗?还是咱们后续还得有别的流程专门消除这些气泡?”
“我记着我从前用过的那些墨锭好像都是没有泡泡的……另外,杵捣是跟我们平常舂米、捣年糕时差不多吗?它有消泡的作用吗?”
“还有还有……”小姑娘的好奇心起来了,嘴一张,上下嘴皮子轻轻那么一碰,便像那被打翻了的豆盆米缸一般,噼里啪啦倒出来一大堆的话。
胖墨工起先还甚有耐心地听着她的话,后面面上亦禁不住浮上了些许痛苦。
待到那两句有关“气泡”的问题一丢出来,他眉目间洋溢着的那股子痛苦已然被化成了实质。
可怜的胖墨工苍蝇似的连连搓着两手,一面苦笑着与程映雪告了饶:“诶唷,诶唷,姑娘您慢点问——小人的耳朵有点听不过来啦!”
——脑袋也要记不住她都问了些什么问题啦!
“啊……抱歉哦,胖先生。”骤然被人打断了满腹疑惑的小姑娘眨着眼睛,半晌方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的确是忒密了点,连忙赧笑着与胖墨工细声道了句歉,“那您且先帮我解这几个惑吧,其余的,等您说完我再看看还想不想问。”
“好的,姑娘。”胖墨工点头,遂仔细回忆着捋了捋程映雪那一大堆的问题,斟酌着挑了几个自己还记得清的回答了一番,“杵捣的确有一定的消除墨团内气泡的作用。”
“并且我们在上甑子蒸剂的时候,也会有部分气泡随着墨团内温度的升高而消失。”
“杵捣跟着捣年糕一类有点像,但也不完全一样,这个等您明后天再来墨坊,我们直接去他们杵捣处看看就能明白了。”
“至于眼下,”胖墨工伸手抓头,“因为我们搜烟这一步主要是为了趁着尚有余温、胶液还比较能流动的时候,迅速混合好胶烟,所以搜烟时我们是不会分出心思特意去祛除那些气泡的。”
“同时,拌和药胶和净烟的时候,本身也会产生不少新的泡泡。”
“——程姑娘,不信的话,您仔细看一眼盆子里的胶烟。”胖墨工抬手示意,程映雪循声跟着抻长了脖子。
彼时那素白瓷盆已然被油烟和胶液染成了黑不溜秋的一片,而那湿软如细砂似的胶烟里面,也确实是带着不少刚拌和出来的泡泡——甚至还有几个胶泡都已被那混合好了的、发沉的胶烟挤成了拇指大小,不多时又“啵”一声破碎在了盆中。
“诶?还真是。”听见那胶泡碎裂声的小姑娘登时乐了,“您别说,这东西还挺好玩的。”
“那,胖先生,我们蒸剂是做什么用的呀?您还没回答我这个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