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年庚没再看他,低头自顾夹起面前的小菜,紧绷的面色不难看出他此刻的不悦。
贺丞景再次心里打鼓,早知道就不该听林氏的窜掇,他就知道小叔一定会仗着辈份,把他好一通说道。
贺年庚嘴角轻勾,撩起的眼神如冰刀般让人不寒而栗。
贺丞景强装镇定,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见他还想用自己那点心思搪塞旁人,贺年庚没功夫与他绕圈子,再次淡声开口:“那为何,不让他们来县城?”
“小叔,你是误会小侄了,我并非有意不让爹娘前来,便是心疼他俩辛苦跑一趟。”
贺丞景极力为自己的行为找补,“况且书院学业繁重,红儿刚生了孩子脾性也变得娇气,我娘那性子小叔你也是知道的,我这不也是担心让我爹娘来了受红儿的气,倒不如让他们在家里省心。”
贺年庚冷嗤一笑,微睨眼前的好大侄,不难看出,贺丞景就是用这番说词来说服他自己的。
看来读的这十几年的书,让他自负到忘了出身,忘了为人子女的孝道,倒学了一身推卸责任的好本事。
贺年庚将杯子轻轻搁置在桌面,脆响让贺丞景心头一凛,面色愈发不自然与心虚。
“小叔……。”
“旧年落雪地滑,你爹摔折了腿。”
“……”
“年初你娘下秧,脚底被石子划破了口子,事后高烧五日不退。”
“……”
贺年庚婉如唠家常,语气平静的陈述哥嫂之事。
而贺丞景听着听着,下意识的埋下头,不敢直视贺年庚过分冷静的目光。
“莫说你爹娘不曾在书信告知于你,可你又真的半点不知?”
眼见贺丞景抬起头欲想辩解,贺年丞冰冷的打断他的话头:“即便年北不曾与你说来,难道,每月从乡下帮你捎来束修的乡亲,也不曾与你透露半分?”
每月在县城锦记做工的乡亲都有轮休的假期,好让工人都有时间回乡与家人团聚一两日,这是锦绣定下的矩规。
男人在外赚钱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忘了在乡下伺候老子娘的妻子,更不能冷落家中的孩子,避免再有徐大壮那样的事情在锦记工人身上发生。
贺屠夫两口子便是托回乡的工人,每月给县城的好大儿捎来束修和月用的银子。
贺丞景被问得呼吸一噎,再度惭愧的埋下脸。
“你逃避一切与你不利之事,你自私自利贪慕虚荣,急于摆脱乡下令你蒙羞的贫苦爹娘,你可曾反省,这十几年来是他们从牙缝给你挤出来的束修,你娶妻生子,挥霍无度,哪一件事他们未曾满足于你的私欲?”
“你妄顾孝道,置生养父母于不顾,倒是在你岳家尽显讨好,你可曾有过一丝羞愧?”
“放眼古今,多少寒门学子出身卑微却而自强,立心于天地,问心无愧。”
贺年庚字字句句,直戳贺丞景的肺腑,他红着脸被迫反省,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是悔,是懊,更是羞愧——。
更因为这场交谈,令贺丞景不敢再对贺年庚露出半分轻慢,从前瞧着不善言词的小叔,几时说出的话如此犀利而又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