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3章用屁股讲话
“谢谢,谢谢——”
聂小光的母亲强忍着悲痛道:“感谢组织的关怀和帮助,感谢。”
“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李怀德握了握她的手,关心地说道:“成林同志为厂里做了很多贡献,这都是应该的。”
“没有什么困难了。”
她抹了眼泪,抽泣着讲道:“听到您对他的肯定,老聂走的就安心了。”
“您节哀吧——”
李怀德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便往外走去。
李学武同聂小光的母亲握了握手,只是简单地道了一声节哀。
没想到她却感激地说道:“谢谢您,谢谢您对老聂和小光的帮助,谢谢——”
“您客气了,请节哀。”
李学武感受着对方的真心实意,抿着嘴角点点头,这才走了出来。
聂小光一家对自己的感激,不仅仅是聂成林和聂小光的态度。
今天这场追悼会以及相应的后事处理,还是他给定的待遇和标准。
是按照厂领导级别安排的相应规格,就连挽幛都是他给定的,算是盖棺定论。
有了这个规格,有了这幅挽幛,聂家人也能舒了一口气,让聂成林走的舒心些。
至少不会让外人非议,说聂成林是因为重大错误而畏罪自杀的。
老李也明白死者为大的道理,出来后同委办和工会的同志交代多仔细和用心些。
待其他班子成员完成了追悼仪式后,众人又上了汽车,调转方向往回赶。
火化和入土都由在场的工作人员协助聂家来完成,一众厂领导自然是不会等到那么久的。
他们是上午来的,厂里与聂成林有旧的,则是会在中午过来。
停一个晚上后,明天一早火化入土。
——
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李学武就扫了聂小光一眼,同他在一起的还有些年轻人。
见他看过来的时候躲躲闪闪的,其实李学武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张建国等人的身影。
现在聂小光也成了顽主,他爸没了,那些好兄弟自然会来祭拜。
这算是京津一地的老礼了,磕头的兄弟家里有红事他可以不到场,但白事必须来。
张建国的情况,李学武还是从赵老四的嘴里时不时地听到,具体的也不是很了解。
只知道他同老兵们之间的冲突比较明面化了,打出了火气,动了叉子的那种。
周常利回来招工,每次都会有顽主大哥们来拜访,或是安排家属,或是安排兄弟。
这些人胡同里长大的,其实很有纪律性,只要有顽主大哥们带着,走到哪都是一把好手。
年轻,不惜力,敢干。
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李学武在东北的布局,才会用到这些人。
你当招过去的都会上船跑远洋
当然,所有招工都是以跑船为目的,这些人也是这么安排的。
只是跑过船的人,或者亲属有船员的或许都了解过,在运输船上是很遭罪的。
为什么会有跑半年歇半年的说法呢
因为跑一年,这些人大多数都得疯。
船多一条,船员多两条,两条都不够。
东风船务将二十七条货船都租赁给了顺丰远洋,但船员还是这边组织和管理。
东风船务目前只负责船员的培养和输送,同时也做近海货运,当做是实习。
所以周常利手里一直都有船员在实习和休假,实习的船员等着上船,休假的船员却都舍不得回家。
因为休假的时候也是给薪水的,不过没有那么多,有合适的机会自然是多赚点钱。
那么,周常利这边给他们找了什么工作呢
确切地说,是老彪子负责运营的钢城贸易在用这些人,一部分参与到了贸易工作,一部分则是渗透到了其他城市拓展贸易渠道。
船员都是多面手,见过了外面的世界,嘴皮子很少有笨的。
顽主出身,船上历练,休假兼职,再带新人上船,这已经形成了良性内循环。
不断地吸纳新人上船,也会甩下去一些老人,比如受不了海上环境的,思想出现波动的等等。
这些人钢城回收站也不会放弃,或是担任教练,或是担任近海货运主力。
更多的是为了今年即将开展的“马车夫”计划而准备。
顽主出身的都是穷孩子,为了钱舍得拼命。
在京城告诉他们跑船一个月挣八十,他们拼了命地学习和训练,就为了上船。
等上了船,跑累了,没激情了,再告诉他们跑大飞,一个月挣八百,你看他们有没有激情,一个个的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
什么跑大飞没激情了怎么办
这就不用再往下考虑了,只要上了大飞这条路,不是死于海外,就是死于意外。
八百只是正常跑船的上限,可不是大飞后面发动机的上限。
等他们习惯了这种生活,就会自己寻求更快、更多的变现途径了。
到时候京城顽主的机灵,结合东北老铁的狠厉,这条海上三角洲算是打开了。
后世没有干成的中馹韩自贸区,李学武想试一试,趁着现在没有管制约束,干它一下。
自贸区,不就是自己冒着风险哪都能去的意思嘛,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
“红星厂的领导好像多了几个”
张建国抱着胳膊,很是酷地倒坐在自行车上,望着离开的小巴车问了一句。
眼睛还红着的聂小光晃了晃下巴,说道:“组织结构调整了,是要晋副部了。”
“艹,这么快”
张建国混出来了,也多少了解了点职级上那点事,有聂小光在,想不懂也难。
“不是说还得三年呢吗”
“三年那是集团化——”
聂小光一想到自己父亲错过了这份机遇,对厂里那些人便充满了怨恨。
“从去年年初开始算,三年内完成集团化,今年是第一个小目标,晋级副部。”
“是那个李怀德吧”闫胜利好奇地问道:“就是他整死你爸的”
李和平也是好奇地问道:“既然他们都来吊唁了,是不是以前的事就过去了”
“如果按照你爸的级别,你大哥和你二哥已经参加工作了,你是不是能接班进厂啊”
“不懂别瞎说啊——”
没等聂小光开口,张建国便呲了闫胜利一句,提醒道:“不一定怎么回事呢。”
“进厂的事我没想过,让我去我也不去,”聂小光恨恨地说道:“进了那道大门我都觉得恶心,恨不得弄死他们。”
“至于说我爸的死,虽然不是他,可他也逃不了责任。”
聂小光对李怀德的怨恨是植入内心的,这会儿语气低沉地说道:“我爸的事,我会调查清楚的,绝对不会让他白死的。”
“我是不太懂这些勾心斗角的。”
张建国晃了晃脑袋,道:“不过哥们义气,有事你就言语一声,我们没有看热闹的。”
“没错,小光,有事说话。”
闫胜利和李和平等人纷纷点头,冲着聂小光的今天,他们也得说这一句话。
虽然这些话都是场面话,可对于顽主们来说,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当然了,都知道他们有啥能耐,要打架还成,真懂脑子,或者谋算什么,那白玩。
“没说的,我记在心里了。”
聂小光还是郑重地点点头,说道:“晚一点你们就回去吧,不用在这陪我了。”
他看了张建国说道:“那些人正在堵你,小心让他们听了什么消息。”
“我倒是无所谓——”
张建国看了看聂小光,伸出手同他握了握,说道:“哥们现在孽债缠身,不好扰了你们家的事,我只能先走为上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
他拍了拍聂小光的肩膀道:“只要你有事,那就是我们的事。”
“走了,小光——”
闫胜利等人上了车子,同他摆了摆手,便一行几个人往大门外去了。
——
“想啥呢”
聂小光的大哥聂小林从门里出来,见小弟望着大门外发呆。
“唉——”他叹了一口气,站在了弟弟身边说道:“你随了爸的脾气,倔。”
“只是爸走了,你也该懂事了。”
“你是说我不该动手打他对吧”
聂小光盯着远处,也没看大哥,语气怨愤地说道:“妈怕我惹麻烦,你也怕了他是吧”
“我怕谁李怀德吗”
聂小林呼了一口气,说道:“你能拿他怎么着一命换一命”
“但凡你算数学的好一点都能明白,你这是两命换人家一命啊,亏死了。”
“那我就多弄几条命!”
聂小光咬着牙说道:“他逼死了我爸,我就弄死他儿子,一报还一报。”
“呵呵,傻样——”
聂小林瞅了弟弟一眼,道:“他俩儿子都在外地上班,你连火车都上不去,弄死谁啊”
“再说了,就算你去了,门你都找不到,人家又伤害你,这不是作孽嘛。”
他见弟弟要发火,按了按手掌,道:“好,就依你说的,然后呢”
“你出了事,让妈怎么办,爸没了她已经伤心成这样了,难道你还要再伤她的心”
“我能怎么办!”
聂小光突然地转过身子,盯着大哥的侧脸低声嘶吼道:“我就这么点能耐了,可我也想着帮爸报仇!”
“你呢你是干部,你当然不能站出头!”
他点着大哥说道:“爸出事的时候你就怕了,怕连累到你的工作,你的干部岗位,连家都不敢回了!”
“谁伤了妈的心!啊!”
——
兄弟两人的争吵声一直压抑着,一个劝,一个恼,徒劳无功。
聂家老二照顾着母亲,低声温语,讲了些后事的安排。
今天是第一天,又是上班的日子,上午来的人属实不多,有邻居们知道的,要赶来也得一会工夫了。
中午时分,来的人才算是多了些,陆陆续续的,聂成林在红星厂的同事们也都来了。
曾经的副厂长,主管厂里最要紧的部门,但交往的朋友并没有多少。
更多的是以同志和下属的身份来的,比如邝玉生。
他一进大厅便落了泪,看着聂成林枯瘦的身躯,以及惨白的面孔,实在难掩悲哀。
想想当初,老聂厂长要是听了他的劝,不要顶着上,今天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只是意识相争,哪来的杀身之仇啊。
要论对错,李怀德罄竹难书。
可要论功绩,现在的红星厂比以前强,这是不争的事实。
聂成林为啥要自杀,别人胡乱猜测,邝玉生还是了解一些的。
这两年他并没避讳则个,一直有同营城的信件往来。
他曾多次在信中提到了红星厂目前的发展纲要,讲到了工业发展的变化,以及职工们的思想状态。
聂成林的回信从最开始的坚持,到最后变得稀疏,甚至很久都没有给他回信。
他也知道,这是一种失败的颓废。
当初败走营城的时候,聂成林是抱着坐看李怀德玩完的心态去的,只是万万没想到,红星厂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就连他也很意外,红星厂竟然真的闯出了迷雾,走出了一条特殊的道路。
可想而知,身在营城的聂成林是有多么的失望和遗憾啊。
红星厂发展的越好,他越是难过,到最后自己把自己定义成了阻碍组织发展的罪人了。
所以才有了这么一跳,了却因果。
只是在邝玉生想来,这代价也太大了些,何至于用生命来结束这一场意识形态的纷争啊。
必须得承认,现在的管理班子比较以前有了太多的活力。
就连李怀德的所作所为,都让他这铁杆的保守派觉得是不是哪里错了。
如果李怀德是错的,那红星厂为啥发展的越来越好
如果聂成林是对的,那他们当初为啥没有找到这条路
还是太不值了些——
杨凤山都知道明哲保身,杨元松都知道远遁避祸,唯独聂副厂长,真正地把这场争斗当成了不成功便成仁。
关于聂成林的死因还有另外一点,邝玉生在来时的路上想到了,那便是师弱翁的案子。
保卫处的调查结果他还是比较信服的,既然查出了有问题,那就说明聂成林在这件事上做了错误的努力。
被李怀德一道严斥令,羞辱的面目全非,这才走了极端。
原本他还是个斗士,现在成了急功近利的小人。
只能说时也命也,无可奈何。
邝玉生在祭拜结束后,看了一眼萧索的灵堂,内心又是忍不住的难过。
真可谓是人走茶凉啊!——
二月六日,周四。
红星厂管委办正式下达了关于调查和整顿大学习活动的文件。
文件指出,在全体职工的积极参与下,红星厂在变革的道路上已经走到了新时期。
为了更好地完成思想和生产建设工作,要回头望,把来时的路总结好经验,调查好问题,拍拍身上再出发。
……
一时之间,厂机关上下议论纷纷,不知道该是欢呼,还是该难过。
为了等到这一天而欢呼,为了这一天来的太迟而难过。
虽然不是彻底否定过去一段时间所做的工作,是总结和调整,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已经足够他们缓上一口气了。
红星厂的氛围还是很好的,但在外面,连呼吸都很困难。
压力让大家连大声说话、大口喘气都不敢,很怕帽子带歪了,路走错了。
厂文艺出版社接连以报刊、广播、文艺表演等形式,对过去的工作做了总结和检讨。
管委办在相关文件下发后,又发出了自我检讨的倡议,并将最新一期的组织生活会定了这一主题。
报纸上连篇累牍,是一些思想较为活跃的干部和职工率先开展了自我检讨的文章。
李学武看了一下,有些人是心虚,有些人是感慨,有些人是趋炎附势,随波逐流。
无论是哪样,总结和反思的风是吹起来了,这虽然只是在红星厂内部开展的,是有限制条件的。
但在全厂职工看来,也是一种进步和胜利。
——
“李组长,有事相求啊!”
周五的上午,卜清芳带着文宣队的负责人同志找来了。
一进屋便把他架了起来,根本不给他躲避的余地。
“这可不是为了以权谋私,更不是为了拍您的马屁,真是有工作需要了,您不会不支持吧”
“什么呀,都给我说蒙了。”
李学武哭笑不得地站起身,示意了沙发这边招呼他们坐下说话。
张丽跟他很是熟悉了,笑着叫了一声领导,王亚娟却是没说话,只点了头便坐在了一边。
“无事不登三宝殿,”卜清芳将一本书摆在了茶几上,笑着说道:“我们是为了它来的。”
“哦”李学武只瞅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自己年前刚出版的新书《保卫人民》。
他好笑又不解地问道:“是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吗”
“怎么搞了这么大的阵仗”
“因为特别的重视——”
卜清芳笑了笑,抬手示意了张丽和王亚娟说道:“文宣队的同志找到了我,请我给出出主意。”
“我想了一下,我的主意再好,也没有比原作者更了解这本书的人了,所以就找到您了。”
“嗯,不用拐弯抹角了。”
李学武瞅了眼三人,摆了摆手,说道:“直说了吧,到底是需要我帮什么忙”
“我们想将这本书改编成话剧。”
“话剧拉倒吧——”
李学武听了张丽的话以后,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道:“这是一本工作思想类书籍,哪有故事可言啊。”
“我们有故事,但缺少核心思想。”
张丽主动解释道:“我们从基层收集了不少感人的故事,也找到了一些资料,但缺乏思想和理论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