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营地本就位于元州西侧。
一路北行,耿煊也在有意识的调整着自己的行进轨迹。
当他在大河前止步,准备横渡沆河,继续北上之时,已基本处于整个元州的西北边角。
虽然,九州并非标准的“井”型分布,元州与北面的玄州也不是完全对齐。
但大体上如此,却也是没错的。
而玄青海位于玄幽二州之间,南北最远的两端,长度超过一千五百里,东西最宽处至少也有六七百里。
最南侧有与沆河相通的,宽度超过数十里的水道。
所以,即便是第一次北上,脑海中没有留下更准确的坐标方位。
但耿煊相信,只要自己在横渡沆河后朝着西北方向行去,一定会“撞见”玄青海。
即便有误差,最多也不过是多用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多行三五百里的路程罢了。
无论如何,南北超过一千五百里的玄青海,一定会在某个位置将自己“拦”下来。
现在的情况,比他预计的,还要好上许多。
耿煊之所以将第一站的目标定在玄青海,却是通过扎络讲述的那些故事,让他提炼出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玄青海周边,是玄幽二州最有“活力”的区域之一。
不是说其他地方就都没活力了。
可要么是如苍岚山、血鬃滩、赤镞原这类在整个玄幽二州都赫赫有名的宝地。
要么可以大量产粮,要么可以大规模放牧养马,要么能出产多种珍贵资源,或者兼而有之。
而这些所在,无一例外,全都由董观直管,不仅每一处都有大量玄幽铁骑驻扎,还有大量其他通过各种方式为其效力的鹰犬爪牙。
而且,就连生息在这些地方的最底层民众,也是整个玄幽二州,对董观的接纳程度最高、抵触情绪最小的群体。
反过来说,那些达不到这种要求的,早就在董观数十年如一日的、如铁篦子一般的筛选中,给彻底清理掉了。
初来乍到,毫无准备之下就去这种地方,显然是不明智的。
除此之外,其他“有活力”的地方,不是太小,就是过于分散,每一处都无法承载太多的人口。
即便是董观,在尝试之后都放弃了直管的念头。
要么放任那些异族部落在上面生息,他再从他们身上搜刮压榨。
要么将玄幽铁骑分散安置,让他们灵活“觅食”。
这些地方,只是稍稍审视,耿煊就摇头放弃。
因其潜力太浅。
即便他玩出来,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聚拢太多力量。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若是从这些地方“发家”,耿煊能想到的“解法”,就是采取聚沙成塔,滚雪球的方式,一路挟裹,一路席卷,逐渐形成铺天盖地之势。
可最大的问题就是,过于耗时耗力。
单论面积,元州是九州之中最小的。
而玄州、幽州在九州之中,都能排进前列。每一州的幅员范围,都远超元州。
要在如此广袤的大地上,滚出一颗有铺天盖地之势的大雪球。
别说三五天,三五个月能做成就很不得了了。
而董观现在已经差不多蓄势到了巅峰,随时都有可能向外挥出铁拳。
他可没有这般充裕的时间。
更何况,董观也不可能傻等着给他那么多时间做准备。
必然会赶在他“神功大成”之前就出手,派兵进行强势镇压。
如此一来,通过不断的排除筛选,玄青海周边,就成了近乎惟一的选择。
……
被玄青海“拦”住去路后,耿煊只是稍稍远眺了一下开阔到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水面,便继续动身北上。
可很快,盏茶功夫不到,向北行出四五十里的耿煊再度停了下来。
因为就在远处玄青海的岸边,有一片占地不小的规整建筑。
一条石头铺成的,从岸边向湖面深处延伸出五六十米的码头。
正有三小一大四艘船停靠在码头边。
耿煊更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发现三艘小船的形制都差不多。
首尾长约七八米,宽不足两米。
而那艘大船,首尾长度也不过十五六米,宽度最多四米。
耿煊的目光,重新回到那片建筑之上。
三团异常醒目的红名,轻易就给他标记出了三名夜岗执勤之人所在位置。
耿煊选了一个“缝隙”最大的位置,如鬼魅一般飘忽,如狸猫一般轻盈的身体,轻易就闪入高高的围墙之内。
脚还未落地,耿煊心中就忽地一紧。
圆满境的“走狗术”瞬间施放而出。
如果用圆满境定星术的视野去看,就能看见,他身体散发的“波纹”瞬间急剧变动了一下。
几乎就在同时,贴墙趴卧的两条大狗,原本忽地眼泛幽光,面目狰狞,即将张嘴狂吠的它们。
先是纷纷一滞,然后赶紧起身,冲到这忽然“从天而降”的一对大腿前,带着谄媚巴结的情绪,拼命的摇动尾巴。
待那一只大手放在它们脑袋上,狠狠揉按了一下。
它们全都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待大手从它们头顶离开,它们嘴里发出不满足的哼哼声。
“别得寸进尺啊!”耿煊轻声呵斥道。
听了这话,两条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分”了。
呜呜叫了两声,便走到前面想要给他带路。
看着这两条转眼间就已经叛变投诚的“带路狗”,耿煊摆手道:“乖乖歇着,现在我还用不着你们。”
两条大狗委屈的呜呜了两声,转身重新返回墙角趴着。
耿煊则在一栋栋屋舍院落中快速游走了起来。
大约十分钟之后,耿煊无声闪出这片建筑群,投身融入夜幕深处。
“这狗还真多。”即便已经离开,他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感慨。
要是换了另一个人,即便对方也有着一二境圆满的实力,能够轻易就将这里的人杀个精光,却依旧很难做到“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的走”。
实在是狗的数量太多。
它们的实力对炼髓以上的修炼者来说,或许不够看。
但它们强大的兽性直觉,对危险异乎寻常的机敏,足以让它们在临死前发出狂吠示警。
耿煊又想到了一番探察之后的收获。
“这和扎络说的情况,倒是差不多。”
想到扎络说的一些故事,印证刚才亲眼所见,耿煊心中如此想。
他没有急着继续北上,而是想着湖岸远处看去。
果然,他很快就看到一片连绵的帐篷轮廓出现在视野远处。
耿煊改变方向,向那里急掠而去。
很快,一个人数规模在千人左右的沙民聚落出现在耿煊的视野中。
在快速探察了一番之后,耿煊知道,这个沙民聚落以牧羊为主,另还种一些名为沙稞,比粟更低产、却也更耐旱的特殊农作物。
玄青海沿岸,凡是有这种聚落存在的地方,便有一处玄幽铁骑的屯驻点。
也就是耿煊刚才探查过的那片临湖建筑群。
在那里,耿煊发现有玄幽马二十匹。
另有一种名为苍岚马的良驹三十匹。
这种苍岚马主产于苍岚山下,因此得名。
其品质自然不能与玄幽马相比,可依然比元州良驹更胜一筹。且食谱非常广泛,对食料一点都不挑剔。
牧草,粮食,秸秆……只要是能填进肚子的,它都能接受。
在董观治理下的玄幽二州,若说玄幽马是战争工具,那苍岚马就是生产工具。
“要是能将这种引入元州,其实也非常不错。
对元州的益处,同样是全方位的。”
除了在马厩中发现了数量不少的玄幽马和苍岚马,还发现了二十多名红名极其醒目,修为实力也远超其他人的存在。
实力最强的一个,有着炼髓初期的修为。
除此之外,还有三十几人,从普通人到仅有炼皮、炼肉修为之人存在。
前者是玄幽骑手,以及这个屯驻点的其他高层。
后者则是负责各种杂事的仆从。
供养这个屯驻点所需的日用消耗,从人到马,一应物资消耗,都由这处千人规模的沙民聚落提供。
而这些仆从之中,一大半也都来自这个沙民聚落。
在外人看来,这似乎是个苦差。
可根据扎络的讲述,这却是许多沙民苦求而不得的美差。
虽然,这会遭受许多羞辱,有被人随意打杀的风险,却也有获得修炼的机会。
甚至,放眼玄幽二州,还每年都有仆从成为正式的玄幽骑手的事例存在。
这机会虽然极其渺茫,却已经是沙民够得到的、机会最大的“登天之梯”。
对这个沙民聚落的情况有了大略的了解后,耿煊返回玄青海岸边,继续北上。
这一次,只是北行了三十多里,便又遇见一个屯驻点。
一番探察之后,规模比刚才那个还略大一点,马厩中玄幽马的数量,又二十五匹。
屯驻点的总人数,也比上一个多了近二十个。
其原因也很简单,负责供养这处屯驻点的沙民聚落比刚才那个更大一些。
无论是草场的范围,还是沙稞种植的面积,都比上一个聚落更大,沙民数量也更多。
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屯驻点的规模也就相应更大。
耿煊继续动身北上。
短则间隔三四十里,长则间隔七八十里,总能发现一个个临湖而建的屯驻点存在。
这些屯驻点的规模,有大有小。
少的定点驻守的玄幽铁骑数量还不足二十之数,多的玄幽铁骑的数量有四五十。
这完全取决于附近的聚落或者部落的规模大小。
通过这样的办法,董观自己不费一钱一粮,在玄青海沿岸,就养活了超过三千之数的玄幽铁骑。
且这些铁骑如珍珠般绕玄青海屯驻,无论是沿着湖岸快马接力,还是借着每处屯驻点都有的小码头驾船横渡玄青海,都能快速实现玄幽二州之间的信息传递。
让玄青海这个横亘在玄幽二州之间的巨湖,不仅没成为隔绝两州的阻碍,反而成为了一个沟通两州的信息枢纽,兼养兵之地。
唯一的弊端,就是玄青海周边可供人类生息之地过于分散,面积都不是太大,这也使得依靠这些异族部落、以及沙民聚落供养的屯驻点过于分散。
不过,以董观对玄幽二州的掌控力,以及玄幽马的速度,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除此之外,耿煊还另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
看似随意分布的异族部落和沙民聚落,其实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范围更大,更丰饶的生息之地,屯驻点供养的玄幽铁骑数量超过三十的,人均生存状况稍好一些的,无一例外,全都是沙民聚落。
相反,范围更小,更贫瘠,屯驻点供养的玄幽铁骑数量不超过二十,人均生存更艰苦的。
无一例外,全都是异族部落。
而屯驻点玄幽铁骑数量在二三十之间的,则只需要看沙稞种植面积与牧场面积,基本就能断定这究竟是个异族部落还是沙民聚落。
种植区更大的,便是沙民聚落。
牧场区更多的,则是异族部落。
这显然是有意的安排。
从这些隐约显露的端倪中,似乎可以看出,普通沙民的生存状况,会比普通异族人的生存状况更好些。
可事实却恰好相反。
明明人均更富裕的沙民聚落,普通沙民的生存状况,反而更糟糕。
原因也很简单,同为“五帝苗裔”,被董观视为更亲近的“自己人”,也更愿意予以重用和更多机会的沙民聚落,贫富分化更加严重。
而那些异族部落,人均所得或许更少,虽然也有贫富之别,但贫富分化远没有沙民聚落那般严重。
面对这个稍微有些反直觉的事实,只是稍微想了想,耿煊就明白了其中原因。
董观视这些沙民为“自己人”,甚至愿意向他们提供“登天之梯”以作激励。
而他也需要这些沙民聚落为他提供稳定的资源供养军队,这是董观统治玄幽二州的基本盘,“铁票仓”。
正因为这个原因,聚落中的首领,以及其他提前占据更高生态位的权势者们相信,需要一个稳定基本盘的董观会是他们的靠山。
所以,他们只要能满足董观的需求,并保证聚落的整体稳定,坚定的拥护董观的统治,那无论他们对下压榨得多狠,他们都不需要有任何担心。
忍无可忍的沙民想要造反
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这能耐,便是敢这么做,董观也会狠狠收拾他们。
事实也确实如此。
董观对玄幽二州的治理模式,遵循的就是这套逻辑。
某种角度来说,这些聚落的权势者们,都是受他认可和庇护的“合伙人”。
而那些异族部落则不同,所有异族人都知道,董观不仅不是他们的靠山,反而还对他们充满了恶意。
他们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族人。
这个族人,狭义的理解,就是同一部落之人,广义的理解,便是所有信奉苍狼天的子民。
这样的情况下,那些部落首领即便想要向下狠狠的压榨,以满足自己对物欲的需求,也根本不敢。
不然,愤怒的族人是真能造反,且绝不会有任何人替他们出头发声。
……一路北上,沿途所见,结合扎络绘声绘色的讲述的那些故事,一个越来越鲜活,越来越清晰的“玄幽局势图”呈现在耿煊心中。
……
走走停停。
三个多小时之后。
以耿煊的速度,若是一心赶路,早已身在千里之外。
但现在,距离被玄青海“拦”住去路,耿煊也就北行了五六百里左右。
而且,除了前面几个屯驻点耿煊看得比较仔细,后面都是大略了解一下。
在越发熟悉之时,甚至都不需要进入屯驻点之内,就能从屯驻点屋舍的数量、以及占地面积,比较清楚的判断出其中玄幽铁骑的驻守数量。
在又遇见一个拥有十八骑玄幽铁骑的屯驻点,并对其附近的异族部落远远的观察了一番之后。
耿煊忽然扭头朝东边天际看去。
一轮暖红的太阳恰好从地平线上跳出。
大地之上,空旷无垠。
似乎一直到与大日相接之地,都是这贫瘠、单调、缓缓起伏的砂石地面。
这是完全不同于元州的清晨。
耿煊完全可以想见,此刻的元州,临时营地周围的山林,正被浓得十步之外都难辨人影的浓雾笼罩。
而这里,耿煊原地转了一圈,除了远处玄青海方向,有些只在湖面上缓缓缭绕的淡淡水汽。
目之所及,没有任何雾气阻碍视线。
看了一遭,耿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异族部落所在的营帐区域。
眼中光芒闪烁,心中忍不住想:“难道我这‘神眷之子’降临玄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一个盗羊贼”
这样的“神眷之子”,是不是太接地气了一点
不是耿煊无聊到没事找事,实在是开始大声抗议的肚子正在对他提出严正抗议。
除了在渡河前饱餐了一顿,到现在又已折腾了四个多小时。
一口气不停,从元州南侧来到数千里外的玄州境内,耗用的“燃料”仅是几颗精元丹,外加一头黑山羊。
这身体已经足够对得起他了。
被他如此折腾的身体变得格外容易饥饿,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他也不能苛求更多。
早在一两个小时之前,耿煊就对玄青海沙雕下了命令,让它们在跟随自己北上的同时,顺便捕捉一些猎物。
它们很快发出喜悦的啼鸣,并准备冲一个沙民聚落的羊圈俯冲而下。
被耿煊立刻制止,并告诫它们不要打这些聚落牲口的主意。
在被他有意加了这么一层限制之后,盘旋在天空,俯瞰大地,目力极远的它们,就再没有丝毫收获。
别说一头无主的羔羊,便是一只兔子,一只老鼠都没有看到。
这个事实,让耿煊对玄州的贫瘠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直到现在,三只沙雕依旧一无所获。
面对造反越来越激烈的肚子,耿煊开始不得不郑重考虑,“‘神眷之子’做盗羊贼”这个事实。
“‘神眷之子’接地气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别被人用草叉堵在羊圈里就成。”
最终,耿煊决定让精神屈服于肉体。
就在他准备实施盗羊计划时,耿煊忽然感觉到,有强烈的喜悦情绪,正从远空传来。
耿煊抬头看去,便见三只玄青海沙雕从远空迅速接近。
而在确认他已经注意到它们后,它们却没再继续接近,而是有意识的朝着东偏北方向兜圈盘旋。
它们在空中的轨迹,不断盘旋,不断向东偏北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