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瑄冷笑一声:
“学生无愧于心,更无愧于这身官袍,何怕他们弹劾?难道奏请今上依大明律罚恶,莫以私情包庇,竟是学生做错了?”
“你如何肯定,是陛下包庇,你有何证据?”
“今早那道旨意难道不是证据?还未审决,便将人提去杀了,难道也不是证据?莫不是还有人假传圣旨不成?若真的如此,今上被蒙蔽,做臣子的难道不该一谏,好正视听,请诛邪恶?”
“德温,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难道非要把你自己这条命也搭上么?”杨士奇指着薛瑄,痛心道。
薛瑄却是摇头叹道:
“学生本以为是阁老知道了此事,当能理解学生一番苦心,未曾想,阁老竟是来劝学生的。”
杨士奇道:“难道老夫该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弹劾,下了死牢,最后被满门抄斩?你一时义愤,难道要置家人性命于不顾?他们有何错,非要牵连他们。”
薛瑄突然大笑起来。
“原来阁老全都知道!”
“阁老承先帝托孤之重,又举经筵,教导今上,阁老可曾悉心?”
“朝初承平之世,如何只是短短数年,朝柄为阉贼所窃,今上一再回护阉贼一党,放任他们欺压百姓。”
“姜伯渊之死,才过去多久?”
“荫封,风光大葬,阁老可曾问过酒泉下的姜伯渊,这些是否是他想要?”
“如今那何家老小,尸骨未寒,阁老是否也要眼睁睁看着,故事重演?”
“学生既承旨主办此案,陛下要想赦免某些人,为何不干脆再下一道旨意?锦衣卫来提人,为何不将张杰一并提走斩杀?”
“学生不愿做那希旨办事的佞臣,今日自要讨个公道出来。”
提起姜涛,杨士奇目中含泪。
姜涛死时,薛瑄还未来京,不曾想,他早就看出其中蹊跷。
偏偏此事上,群臣赞扬今上体恤臣子,荫封其后,还多有财帛赏赐。
活着的工匠早已散去归乡,死了的亡魂再无人提起,涉案被免职的官员,如今过去才几个月,就有好几人已经被重新起复,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杨士奇每每想起此事,便心如刀割。
薛瑄说他承先皇托孤之重,举经筵教导今上,虽未明言,实则是在指责他们这几位老臣,有负先皇所托。
至于说短短数年,朝柄为阉贼所窃,何尝不是在指责他们老迈,一心只为身后计之故?
否则,何以眼睁睁看着朝政糜烂至此?
杨士奇遭学生如此暗讽,却又无从反驳。
之前,他确实是因为自己老迈,为身后计。因为有私,所以才会放任。
今岁以来,他差点被逼退,又得知锦衣卫的密谍,藏身府中。又有密谍,远赴泰和老家,引导那不肖子「杨稷」差点酿出大祸,朝堂上又是一再逼迫让那不小子进京任职。
桩桩件件,竟是刻意设计。
如今,他早已经息了那些为身后计的想法。
奈何心中一切所想,不足为外人道也。
前事已错,被当面指摘,自当领受。
如今惟愿这老朽残躯,护一护这些清耿忠直之臣,好让这朝堂上,不至于尽是些阿谀逢迎之辈。
最后只问薛瑄:
“昨夜你在我府外徘徊许久,终是没去见我,可是不相信老夫?你从不私谒,既然昨夜有了念头,为何到了地方却都不见,若老夫昨夜便知道了此事,事情不当到如此地步。”
“昨夜你能来,可见你也担心会出意外,可是既然知道有可能会出意外,为何又不事先做出安排,此事上,你难道一丝错处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