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点点头,指着独孤湘身边的独孤问道:“我记起来了,这位是独孤家的大族长,静乐远嫁时,我曾在长安见过老丈一面。”
独孤问嬉笑道:“圣人,没想到你还记得十几年前的旧事,你我年齿相若,你叫我老哥还差不多。”
独孤问生性诙谐,不为世俗所累,哪怕面对大唐皇帝也一般无二。
晁衡接着介绍:“这位年轻人更是了不得,乃漕帮少主,江湖盟主江朔,江溯之……陛下,我曾说过当年回东瀛路上遭遇海难,若非江少主相助,臣便再也见不到圣人了。”
圣人又点点头,道:“原来是我大唐的青年才俊。”
圣人的语气刻板僵硬,江朔知道他并非真的对自己这些人感兴趣,而是在拖延时间,此刻圣人正巴不得晁衡将所有人都一一引荐一遍,不,最好还有百人、千人等着引荐才好。
然而并没有百人、千人,晁衡亦不认得葛如亮、独孤楚夫妇,他的介绍戛然而止,群臣哪里管得了什么故人重逢以及江朔、独孤湘是何人,他们只知道当务之急是劝圣人处死杨妃,又复跪拜磕头,劝圣人速决。
独孤湘气得叉腰,又想开骂,却见井真成凑了过来,低声道:“吾倒有个法子。”
独孤湘没好气地道:“你能有啥法子说服这帮老顽固,臭乌龟。”
这些大臣跪满了一地,加上头上的硬翅幞头,还真有点像乌龟,李珠儿竟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李珠儿素来不把别人的死活放在心上,此刻还有闲情发笑。
独孤问道:“哎……湘儿,就是你的不对了,老未必顽固,这个屋里爷爷我年纪最大,我可不顽固。”
井真成道:“吾意……无需说服这些老乌龟……”
他把老顽固和臭乌龟简化成了“老乌龟”,不免引得孤独问再度高声抗议起来。
独孤湘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别绕弯子啦!”
井真成凑近独孤湘,将声音压到最低道:“当年吾为了留在大唐追查遣唐使船队的下落,曾经诈死……”
独孤湘一点就透,抚掌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忘了!”
圣人与绝望中仿佛见到了一点希望,竟不顾自己九五之尊,出口询问道:“小娘子,你们有什么法子?”
独孤湘刚想开口,却被人狠狠扽了一下衣袖,却见是晁衡在对她轻轻摇头,独孤湘何等聪慧,知道这法子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忙改口道:“回禀圣人,我知道有个法子,嗯……可以死的毫无痛苦。”
圣人原本满怀希望,听独孤湘之言于他不啻晴天霹雳,眼中希望之火顿熄,也顾不上治她欺君之罪,只是极度委顿地对高力士道:“力士,便交由你去办吧……”
高力士低声唱喏,转向后走,陈玄礼跟上道:“事关重大,臣须得亲见。”
高力士怒道:“陈玄礼,莫要得寸进尺!”
独孤湘插上来道:“我去,我去,杨妃是女子,我和珠儿姊姊进去伺候才好。”
陈玄礼如何能对这两个素昧平生的小女子放心?韦见素上前道:“大将军你一身戎装莫要惊了贵妃的凤驾,你如放心不下,便由见素和独孤丈入内做个见证吧。”
韦家、独孤家都是名门大族,他们见证的可信度就大不一样了,陈玄礼有些犹豫了,向圣人再拜叉手道:“我可以不进去,但须得见到尸体,否则玄礼实难服众。”
圣人仿佛又老了几岁,幽幽道:“便如大将军所愿,力士,你去吧。”
高力士在前,韦见素、独孤问与湘儿等人一同入内,晁衡和江朔、井真成等人也要入内,陈玄礼却拦住他们道:“你们进去做什么?”
晁衡不理陈玄礼,面向圣人叉手道:“我这仆人有个东瀛的法子,能让贵妃走的毫无痛苦,也容臣与娘子道别吧……”
圣人闻言掩面道:“难得巢卿有此心意,你去吧。”
江朔听他语带哽咽,也不知是否在哭泣,心道:圣人此番情态绝非作伪,看来确实与杨妃情真意笃,但要他为了自己却又不惜处死爱人,终究还是爱江山更胜美人了,身为君王却也不能从心所欲,又有什么可羡慕的。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轻轻摇头,跟在队伍最后面,悄无声息地转过屏风,进入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