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呐:“你的《文化苦旅》拿了奖,莽流盗印的事情也算是解决了。我还有几年就要退休,心中有千番滋味。我做了一辈子文学编辑,跟无数作家打过交道,什么人都见过,好作品坏作品读过,大好年华都扑到文学事业上了。此刻调去新单位,算是脱离文学圈了,忽然唏嘘,忽然迷惘,我这辈子做的事情究竟意义何在?”
孙朝阳不好意思让司机久等,忙扔过去一包烟,说声哥们儿劳驾你等会儿,我说说话。
就正色对木呐道:“老木,人生就是一个过程。要说价值,绝对大多人都是没有意义的,都是社会的基石,但这并不是我们什么颓废躺平的理由。我们工作学习生活,除了养家糊口,更重要的一点是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快乐。你先问问自己,以前在做编辑的时候,快乐吗。你说做编辑耗费了你人生中最好的年华,最好的年华干让自己最快乐的事情,也是一种完美。”
木呐眼睛忽然湿了:“朝阳,我年纪大了,去新单位后估计以后也不会来北京,今后见面的日子怕是不会再有了,还真舍不得你。借用武侠小说里一句话:朋友,江湖风高浪急,山高路远,多珍重!”
“老木,您也珍重!”确实,老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太好,以后只怕是不会出差。北京和天津虽然不远,但以八十年代的交通状况,要去一趟却难,以后估计两人见面的时间也少。特别是在工作没有任何交集的情况下,搞不好以后再不见了。
二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孙朝阳眼睛也发红,人生就是如此,大伙儿因为一件事情聚在一起,陪同着走一段路,走完就解散了。
夜里的京城一片灯火辉煌,道路两旁都是高大的路灯,灯杆上是白玉兰形状的灯。灯光连成两条线朝远方延伸,然后融化在楼房的灯火中。
孙朝阳忽然想起刚才老木刚才所说的“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忽然感觉到一阵寂寥。
他耸了耸肩自言自语:“感慨太多,负面情绪太多,还是要向前看,回家睡觉!”
孙朝阳今天晚上造孽,先是和史铁森喝了一瓶酱香型白酒,然后又喝黄酒,送老木出来又吹了冷风,不觉醉了。
次日礼拜一醒来,竟头疼得厉害,趔趄着挤了公交车去单位,刚到大门口就看到门楣上拉了横幅,上书:热烈祝贺我社职工孙朝阳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
看到他,所有人都来恭喜。
“孙助理,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朝阳,听说奖金有一万块,发财了。”
“一万块就叫发财了吗,孙主任每年稿费都有好几万,这又算得了什么?”
孙朝阳忙掏出两块钱递给小玉,吩咐她去买点瓜子糖果回来。小玉笑道,两块钱不够啊,这么大一个奖,就花生瓜子,岂不是显得孙主任你不够大气。得请抽烟,买几包大前门吧。
孙朝阳笑着点头:“买买买,我再给你五块钱。小玉,我昨天喝多了,头疼,您先帮我泡杯太平猴魁。”
刚泡好茶,就有唐大姐的电话打过来贺喜,说颁奖仪式拟定于半个月之后举行,会议地址会通知你的。
原来,因为通讯不方便,获奖名单颁布后,中协要用电话或电报的形式分别通知获奖作品选送单位,接着正式发函给作家本人,上面有详细的日程表和接待流程。中国实在太大,挂号信要走一星期,所以半个月后举行仪式也留了余地。
不像二十一世纪的文学奖颁奖仪式,大伙儿都是在一个圈子里的,很多人都是认识十年以上,彼此都加了微信好友。
到时候,主办方建个群,把作家们拉进去,有什么话都在里面说。
孙朝阳装着生气的样子:“唐大姐,你一定是早知道我得奖了,难怪那日你打电话问我近段时间出不出门,瞒得我好苦。”
唐大姐哈哈笑道:“有组织纪律,我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你孙朝阳自己悟性低,怪不了大姐。”
和唐大姐通完电话,区文联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做为选送单位,手下的会员拿了全国顶级大奖,那边也非常开心。于是,孙朝阳就和那边愉快地聊了起来。
文联的电话说完,北京市作协一位熟人的电话过来,代表单位向他贺喜。这个时候,孙朝阳无比想念后世的手机,大伙儿直接微信留个言多简单的,自己甚至不用回话,发个表情就行。
得,搞得自己从编辑室到主任办公室来回跑接电话,连泡好的茶都来不及喝。悲夫同志不住摇头,说,孙朝阳,你干脆搬我这里来好了,我看到你跑进一头跑出一头,眼晕。
孙朝阳也晕,他宿醉未醒,头疼得厉害,这一折腾肠胃难受得要命,竟有点气喘。
就看到大林痴呆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以手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笑,状若电影《青蛇》中的许仙在书斋里读书。
孙朝阳好奇,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天空空无一物。我去,人许仙发痴的时候,好歹还对着天空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念一句“江城无处不飞花”,你这是凝视虚空啊。
“怎么了?”孙朝阳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春啊?”
大林气得脸变成紫色:“你说话太难听。”
孙朝阳打了个干呕,想吐:“大林,我实在是不太舒服,今天电话实在太多,帮我接一下。”
大林问了孙朝阳一声你不要紧吧,然后道,你的电话我怎么好帮着接。
孙朝阳搂着他的脖子笑道:“其实都是相关单位来祝贺的,还有媒体记者的采访,人家又不认识我,你冒充一下说点场面话就是。至于认识的,你就说我不在。快去,快去,我请你烧烟。”
大林看孙朝阳确实不太舒服,只得答应。
他平时很温和一个人,但打电话的声音却大。说是怕对方听不清楚,免得产生误会。
不片刻,外面就响起他响亮的声音:“对对对,我是孙三石。你要采访我,哪个单位的。喔,晚报啊,可以,可以,你约个时间地点,我记一下。”
……
“你好,我是孙三石,对对对,写《文化苦旅》那个作家,贵阳的报纸啊,你要电话采访,可以,可以……您等会儿,这电话费谁付,我们单位付,那不行,再见。”
……
“对对对,我是孙三石,同喜同喜,获得这个大奖虽然和我个人的努力分不开,但还是要感谢单位,感谢各级领导对我文学创作的支持,荣誉属于大家……什么,邀请我去你们单位参加艺术座谈会……还有茶水费车马费……多钱?十六块,好好好,一定到,一定到……座谈会的主题……明白了,明白了,另外我还想邀请一位艺术家。他笔名大林,对当代文学有独到的见解。你们不请他,我可就不来了。另外,待遇可得给人家跟上,毕竟是德高望重的艺术家,二十四吧,凑个二十四节气。行,就这么说定了……”
“哟呵!”孙朝阳瞪大了眼睛,这个大林什么时候这么没节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