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重又坐下,看着他如如孩童一般的纯真睡颜,心内拂过一阵不忍。这便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人啊,他正在渐渐长大呢。他终归,是要长成一个男子汉的。
坐了一时片刻,见宝玉睡熟了,黛玉悄悄起身,去了房内匆匆梳洗了,便又折回到宝玉房中来。房内已摆好一个木桶,桶内冒着蒸蒸热气。黛玉将脸帕浸在水中打湿,又坐到床沿为宝玉轻轻擦拭脸庞。望着他清清爽爽的脸,黛玉面上浮现一个淡淡笑意。
不一会儿,小二带着大夫进来。那大夫为宝玉把了脉,又查看了他臂上的伤口,连连说道:“真乃神药啊,本来这样重的伤势,定要高烧不退的,伤口愈合也十分慢。若是药用得不对,还有溃烂的可能。如今看来,他却全无一点症状。”
“那他为何昏迷不醒?”黛玉问道。
“一则是因失血过多,太过虚弱所致;二则——看他这一身污泥,想必是走了许久的路,过于疲惫了。”听大夫如是说道,黛玉方放下心来。
那大夫开了几剂补血的药方,便告辞离去了。
黛玉将那药方递与守在一旁的小二,请他明日再跑一趟,去药铺抓些药来。出手阔绰,求人自然容易,那小二接过银子,二话不说满口答应,喜逐颜开地出去了。
黛玉将宝玉的外衣脱下,脱至受伤的手臂处,因怕牵动伤口,便去找来一把剪子,将衣袖剪开,再褪了下来。眼看他内衬的小衣也沾上了点点泥尘和血迹,黛玉便重复方才的动作,将小衣也剪了。眼见宝玉光裸着上身,黛玉恐他着凉,连忙为他盖上锦被。因想了想,黛玉又掀开锦被一角,看他的伤臂处包扎的白绸已成骇人的深红,遂又拿那剪子轻轻将布剪开,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虽仍有一个小小血洞,因见周围的血迹已是干涸,亦不见有新血渗出,黛玉稍稍宽心,打开随身的药瓶,将药粉均匀撒上一层,再拿来干净的白布,为他包扎妥当,方靠着床榻稍作歇息。
一宵易过。
宝玉醒来时,已是清晨。晨曦映照在房间内,为桌椅家什都镀上一层金光。在这金光之下,一个倩影正伏在床沿睡去,几缕青丝垂落在地,也是浑然不知。。
妹妹,想必是照料了自己一夜。宝玉顿时心生愧疚,怜爱之余,脸上又露出傻傻的笑意。心疼地伸手抚上她的发,却不料这轻柔的动作却令她幽幽醒转。
黛玉缓缓睁眼,只觉身子酸痛难忍,一抬头,便看见一张放大的俊颜近在咫尺。
“妹妹醒了?”宝玉轻声问道,又拉起她的手,道,“不如到榻上躺着,再歇息片刻。”
“不用了。”黛玉扶着床柱站起身来,手抚上额头,摇摇头道。
“妹妹是顾忌我么?”宝玉一面说着,一面趿鞋下榻,道,“我起身便是。”
“我若要歇息,去我的房间便可。你理当安心养伤,快躺回去。”黛玉将他推了回去。
宝玉正要说话,忽发觉自己身上不着一物,脸上便有些疑惑之色。又见黛玉的双手正放在他的光裸的肩上,更是愕然。
黛玉便道:“是我替你脱的。”
“妹妹你——”宝玉一张俊脸忽然羞得跟红布似的。
黛玉见他慌忙拉起锦被盖在身上,顿觉十分有趣。这宝玉如何就羞得这样?想来在那贾府之中,服侍他的丫鬟也不在少数,就算洗澡,也是有人在旁伺候,为何自己不过是脱了他两件衣衫,便这般羞怯不已?
“我是看你衣服脏了,又怕让小二为你宽衣,会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处,只好亲力亲为,你快莫要想太多了。”黛玉微扬嘴角,宽慰道。
“这么说来,妹妹已同我有了肌肤——之亲……”他抱着锦被呆呆看着她,脸上神情莫测。
黛玉虽说不觉什么,但见他这般神态,脸上不由有些发烫,暗自想道:这算什么肌肤之亲?只是转念一想,宝玉虽说不把世俗放在眼里,却毕竟是古人,思想理当相对保守。自己这般待他,他心内必定……
宝玉心内自然是波澜阵阵,一时呆呆想着:“想必,妹妹心内,也是有我的。不然,她怎会如此待我?”又心内磋叹道:我此生不图功名,不求利禄,不希荣华,不羡富贵,一颗心只在妹妹身上,为她高兴,为她消愁,便是舍去身家性命,也在所不辞。便是没有珠围翠绕,不再锦衣玉食,纵然粗茶淡饭,荆钗布衣,亦只求与她风雨同舟,甘苦共尝。”心里想着,嘴里却说不出来,又默默想道:“宝玉啊宝玉,你既不能令得她一生平安喜乐,又如何能让她将自己托付给你?回到贾府,还不知是怎样情形,如今就算对妹妹有情,将来如何,还未可知。只怕妹妹心中,是极不想回到那府去的,我此番回去,也必要想好对策才是。不然,纵使离家千次万次,也是枉然。我只想着眼前的晨夕相处,其乐融融,却没想到这‘其乐融融’,只是我一人之乐。我只求自己之乐,便是自私极了,只有设法使她心中欢乐,那才是真的怜她爱她。”